母亲的眼泪
母亲的眼泪
母亲是1941年的,今年六十八了!看起来还可以,其实身体并不好!母亲是父亲的第二个老婆,比父亲小十岁。父亲离开我们十八年了!每年的清明节和阴历七月十五日,不管刮风下雨,母亲独自一人回到离县城七十公里外的乡下。每次回家,母亲要哭一阵子,说:“老头子呀,你在哪里过得好吗?如果孤独,你就接我去吧!我来陪你呀,我已完成了你的心愿,把六个孩子都养大了。我今天又回来给你送钱来啦,你生前没有穿过一件好衣服,没有吃过一顿饱肉,你自己想买什么就买什…..,”。说着说着,母亲的声音在哽洇,眼泪娑娑而下,眼圈依然是黑的,那是泪的痕迹。
母亲来到吕家,就感觉到委屈。也许觉得自己是父亲的第二个老婆,也许是在恋爱时父亲许下的诺言没兑现。说什么你不要认为是我的第二个老婆,跟着我,我不会让你失望,会让你幸福的。第二年,正值一打三反运动,粮站领导説父亲贪污十几斤粮票,要停职审查,母亲被株连被迫回到老家。老家虽穷,但山青水秀,满山遍野的油茶树四季如春。看到母亲要回来住,奶奶就让出一间房子,那是间破旧的木房,家里还有几件古老象样的家具,木床、厨柜、铁锅和破边的水缸。下雨了,房子漏雨,用盆子接雨;天晴了,母亲就爬到屋顶上换瓦;夜深人静了,母亲一个人坐在床上,在暗淡的桐油灯下,一个人在流泪。难道这就是他常对我説的让我幸福吗?奶奶知道了,有时来陪陪劝劝,奶奶说:“好孩子,让你受苦了,你要相信政府,他不是贪污犯,他很快就回来”。奶奶越劝母亲就越哭得厉害,眼泪搀扶着鼻涕一直在流,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呀!哭声越来越大。奶奶説:“别哭了,好孩子,明天生产队还要出工,既然回来了,慢慢的学,否则,没工分,就分不到口粮,你还要生孩子养孩子的呀”。
三月的一天,家里早就没米了,母亲去了一家粮站买了几斤红薯片。中午,来了几个象干部摸样的人,气势汹汹,也没説什么理由,一进家门就翻箱倒柜,连床上垫的稻草也翻了一遍又一遍,似乎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,吓得我大姐往门角里躲,大姐没有哭,但双手在发抖。也许是他们没有找到什么东西,最后,把母亲和大姐吃饭的碗筷拿走了。母亲不知又出什麽事了,也不去劝阻,看到自己吃饭的碗筷被别人带走,回到房间里,又哭了,这次母亲没有大哭,暗暗的流泪。心想,是不是他们认为我家老吕把粮票藏家里。这时,奶奶来了,对母亲说:“孩子别哭了,你就拿我的碗筷吃饭,我就拿那个木碗吃吧,这些人唉,他们不得好死,欺负老实人”。后来才知道,是我父亲“拒不坦白”,希望来老家能找出一点证据来。
我家有六姊妹,由于人多,工分少,我们每天都吃不饱,也吃过对时饭(今天中午吃了到明天中午才有吃)。父亲每月十几元的工资还要扣大半。每月回来几次,买一些糖果或半斤肉,有时从单位上带回“打牙祭”时自己舍不得吃的几片肉,分给我们姊妹几个。每回来一次,就在家住一晚,看到父亲面黄肌瘦,母亲心里也难过,但看到自己和家里的情况,还得和父亲吵架,母亲说:“孩子没吃的,怎么办呀,难道让他们饿死!”。母亲只好找到父亲哭,父亲的脸上也显得忧伤、无奈,只好説:“对不起你,对不起孩子,我想办法,我想办法”。每次走的时候,天未亮,看到我们姊妹睡得好,没有喊我们,只有大姐早就起床烧水,説一声“满满”(方言,父亲的意思),你洗脸吧,我还要去山上取蘑菇,要不弟弟妹妹就没吃的了。看着大姐,父亲说了一声,“你去吧,注意安全,找个伴”。我三岁那年,七月份,生产队杀了一头猪,1.5元钱一斤,让我知道了,看到好多人家都买了,我家没有买,我就在地上打滚,找到母亲要肉吃。母亲想来想去,想到了二叔,认为二叔是乡长,应该会借2元钱,对二叔説:“二哥,你看孩子哭得那样了,能借2元钱给你侄儿买点肉吃吗?等你弟发工资就还你”。二叔説:“我这个月也没钱了,你到别的地方借借”。失望的母亲回到家里,眼泪又来了,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。突然,想起床下的农药,揭开盖子,刚准备喝下,看到还在地上哭的我,喝到嘴边的农药又停下了!大姐看到这情况,哭着说:“妈妈,你不能呀,我们姊妹不能没有你”。母亲把农药又放到床下,把我抱起,对我说:“别哭了,你爸爸会给你带很多的肉回来,这里的肉有虫,吃了会死人的”,然后,拉住大姐的手,大家哭在一起。
八四年五月,我家落实政策,母亲和我五姊妹(大姐已出嫁)十分高兴,终于离开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,成为城镇户口。同年十月,父亲被确诊为癌症,全家刚有的笑容一下又没有了!母亲陪着父亲四处求医。回到家里,母亲眼泪汪汪,一边在粮站补麻袋和搬运货物挣钱,一边还要照顾父亲。八九年七月,父亲回到乡下离开了我们,在死的时候母亲哭了一会儿,因为父亲病了五年全靠母亲一人照顾,母亲已经尽力了。父亲出山后的第五天,我们全家回到县城,母亲拿了一些后续发票去粮站领导那报销,粮站领导竟然不同意报销,説人已经死了还报什么发票。母亲一下就愤怒了,拍着桌子大骂粮站领导,説我家老吕就是你们冤枉害死的,你们贪污还少吗?你们将不得好死,你们要不给他报销,他会在阴间找你们算账,边骂边哭,边哭边骂。八月中旬,我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,母亲没有说多少,要我好好休息几天,那天中午,母亲去街上买了一斤肉和半斤豆腐,吃饭时母亲对我说:“家里是穷,你也知道,你父亲这几年有病花了许多钱,但我会想办法,不会让你没书读”。第三天,母亲就回到乡下,找到大叔和堂哥商量,希望能得到他们的支持,把老家的木房子和山上的树卖了,共卖了一千三百多元。快开学了,母亲要送我去省城读书,第一次坐上北去的列车,我们没有笑声,一路上只听到列车的隆隆声和母亲对我的嘱托声,你爸对你是六姊妹里抱最大希望的一个,你得好好学习,家里的事不要你操心。到了省城,看到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,顾不上多看一眼就直奔学校,看到了宽敞美丽如画的校园,看到活泼可爱的同学,也看出了母亲的喜悦心情。找到宿舍,母亲给我整理好被子、床单,用力按按床板是否结实。母亲没有在省城住一晚,当天晚上就回了县城。我送母亲上车时,母亲又哭了,她説:“儿呀!今天母亲不是哭,是高兴得哭呀!我这辈子的泪没有白流,辛苦没有白费,我流的是幸福的泪,我好像看到了希望和光明……”。望着母亲的背影,望着母亲破旧的花衬衣,望着远去的列车,我的眼泪不停的流……
而今的母亲,头发已花白,没有眼泪,脸上常挂着微笑,但眼圈上仍然刻着那抹不去的黑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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